Menger 於 1871 年的這部論著奠定了奧地利學派的基礎,它把一切經濟現象都歸結於追求滿足自身需要的個人之有目的行為。全書從財貨的本質談起,提出至今仍屬經典的區分:第一級財貨(可直接消費)與高級財貨(生產手段),並說明後者如何從前者獲得其財貨屬性與價值。 由此 Menger 發展出一套統一的主觀價值理論:一件財貨的價值並非內在固有,而是源於一個經濟計算的個人,對於那項取決於既有數量中某一單位、且最不重要的需要滿足所賦予的重要性。同一原理也支配消費財、土地、勞動與資本服務的價值,以及互補生產要素的價值,從而以單一的因果實在論架構取代了勞動理論與成本理論。 其餘各章把這一架構應用於交換、孤立交易下的價格形成、壟斷與雙邊競爭,應用於使用價值與交換價值的區分,應用於商品的可銷售性,以及貨幣。Menger 從財貨可銷售性的差異推導出貨幣的起源,把貨幣呈現為一種市場制度,而非立法的產物。十則附錄把全部論證安置於經濟思想史之中。
Preface
公正的觀察者對此不會有任何疑問:何以我們這一代對自然科學領域的進步給予普遍而熱烈的推崇,而經濟學卻甚少受到關注,其價值更受到社會上那些本應藉它指引實際行動之人的嚴重質疑。
從未有任何時代如我們這個時代般如此看重經濟利益。對經濟事務之科學基礎的需要,從未被如此普遍而深切地感受到。而在人類活動的一切領域中,實務之人運用科學成就的能力,亦從未如今日般卓越。因此,倘若實務之人全然倚賴自身經驗,而漠視我們這門尚處於現有發展階段的科學,這絕不可能是由於他們缺乏認真的興趣或能力所致。他們的漠視,亦不可能源於傲慢地拒斥一門真正的科學所能提供的、對那些決定其活動成果之情境與關係的更深刻洞見。此種顯著冷漠的成因,不應求諸他處,唯應求諸我們這門科學本身的現狀,求諸過往一切為尋求其經驗基礎所作努力的徒勞無果。
在這一方向上的每一次新嘗試,無論其努力何等微薄,皆自有其正當理由。立志發掘我們這門科學的根本,便是把自身的才能奉獻於解決一個與人類福祉直接相關的問題,便是服務於一項至高重要的公共利益,便是踏上一條即使犯錯亦非全無價值的道路。
為避免專家方面任何合理的疑慮,我們在這樣的事業中,切不可疏於審慎留意迄今為止在我們這門科學一切已被探究的領域中的既往成果。我們亦不能放棄以完全獨立的判斷,對前人的見解,乃至對那些迄今被視為我們這門科學確定成就的學說,施加批判。倘若我們在第一項任務上有所疏失,便會輕率地拋棄古往今來各民族眾多卓越心智為達致同一目標所積累的全部經驗。倘若我們在第二項任務上有所疏失,便會從一開始就放棄對我們這門科學基礎進行根本改革的任何希望。要規避這些危險,唯有在毫不猶豫的審查之後使前人的見解成為我們自己的見解,並且訴諸由學說而至經驗、由人之思想而至事物本性的方式。
這便是我1所立足之處。在以下篇幅中,我力求把人類經濟活動的複雜現象歸結為仍能接受精確觀察的最簡單要素,對這些要素施以與其本性相應的尺度,並始終恪守此一尺度,去探究較為複雜的經濟現象如何依照確定的原理從其要素中演化而來。
這種研究方法在自然科學中獲得普遍接受,導致了極為重大的成果,並因此被誤稱為自然科學方法。它實際上是一切經驗知識領域所共有的方法,理應被稱為經驗方法。此一區分至關重要,因為每一種研究方法皆從其所應用的知識領域之本性中取得其獨有的特性。因此,企圖把我們這門科學導向自然科學的取向,乃是不恰當的。
過往未經批判地把自然科學研究方法的特性移植到經濟學中的嘗試,導致了最為嚴重的方法論錯誤,並導致對經濟現象與自然現象之間外在類比的無謂玩弄。Bacon 論及此類學者時曾言:「Magna cum vanitate et desipientia manes similitudines et sympathies rerum describunt atque etiam quandoque affingunt」,奇怪的是,此語至今依然適用於那些恰恰仍自稱為 Bacon 門徒、卻完全誤解其方法精神的經濟學作者。
倘若有人為這些努力辯護,謂我們這個時代的任務在於建立一切科學領域之間的相互關聯,並統一其最重要的原理,那麼我願認真質疑我們同時代人解決此一問題的資格。我相信,各科學領域的學者若忽視其努力的這一共同目標,必將有損於其研究。然而,唯有當若干知識領域已被最審慎地考察、各領域所獨有的法則已被發現之後,此一問題的解決方能成功著手。
如今讀者的任務,乃在於判斷我所採取的研究方法究竟導致了何種成果,以及我是否能夠成功證明:經濟生活的現象一如自然現象,皆嚴格依照確定的法則而井然有序。然而在結束之前,我願反駁那些援引人類自由意志而質疑經濟行為法則之存在者的見解,因為他們的論證會徹底否定經濟學作為一門精確科學的地位。
一物對我是否有用、在何種條件下有用,它是否為一種財貨、在何種條件下為財貨,它是否為一種經濟財貨、在何種條件下為經濟財貨,它對我是否具有價值、在何種條件下具有價值,以及此一價值對我而言其量度有多大,財貨的經濟交換是否會在兩個從事經濟活動的個人之間發生、在何種條件下發生,以及倘若交換確實發生時價格得以確立的界限何在——這些以及許多其他事項,全然獨立於我的意志,正如任何化學法則獨立於從事化學工作者的意志一般。因此,這些人所採取的見解,乃建基於一個關於我們這門科學本來領域的、易於辨識的錯誤。因為經濟理論所關切的,並非經濟活動的實際規則,而是人們從事旨在滿足其需要的籌劃性活動所依據的條件。
經濟理論與從事經濟活動之人2的實際活動之間的關係,恰如化學與從事化學工作者之操作之間的關係。雖然援引人類意志的自由,作為對經濟活動之完全可預測性的異議,或許不無正當之處,但它絕不能成為對下述現象之合乎確定法則性的否定——這些現象決定著人類經濟活動的成果,且全然獨立於人類意志。
然而,正是此類現象,乃我們這門科學的研究對象。
我特別致力於探究涉及產品與相應生產要素的經濟現象之間的因果關聯,這不僅是為了建立一套立足於現實的價格理論,並把一切價格現象(包括利息、工資、地租等)置於一個統一的觀點之下,亦因為我們藉此對許多迄今被完全誤解的其他經濟過程獲得了重要的洞見。此外,這恰恰是我們這門科學中經濟生活之事件最為鮮明地呈現出服從規律法則的一個分支。
令我尤感欣慰的是,此處所論的領域——涵蓋我們這門科學最普遍的原理——在不小的程度上確實是德國政治經濟學晚近發展的產物,因而此處所嘗試對我們這門科學最重要原理的改革,乃建基於既往工作所奠定的、幾乎全然出自德國學者勤勉之功的基礎之上。
因此,願此書被視為一位身在 Austria 的合作者所致的友好問候,並被視為對德國藉其遣來的眾多傑出學者、以及其卓越出版物,如此豐厚地賜予我們 Austria 人的科學啟發的一聲微弱迴響。
DR. CARL MENGER